我的dream house，最好附近住的全是卖糖果糕饼的小贩和面包店老板。

 

    要是不能跟卖糖果糕饼的小贩和面包店老板做邻居的话，那我的dream house一定得坐落在临街点。到时候，哈哈我就把它隔成前后两片，再把朝大街的那头租给面包店老板或者干脆我亲自来卖下糖果糕饼好了！

 

    关于dream house这个点子呢，其实是——每天中午当我途径正在烘烤面包的饭堂，总会觉得这座包裹在一团甜香中的丑建筑此刻最可爱，由此就萌发喽。

 

 

 

    当夜晚来临，日光下的物体就沉默着黯淡了，由此一切籍之于它们的能量都消失。比如自一场精彩对话中所得的振奋，美味食物提供的满足感。这些能量，日间强有力的支配身体运作，是内心用来对抗生活的中流砥柱。夜晚随外在世界一同沉入黑暗。黑暗中它们的源头——有形的物体轮廓不可辨，再无力主导人的精神始终朝一个积极的方向。

 

    这时候人的最初意识重新执掌世界。一团黑暗，相似于每个人降生前曾滞留十月的母体里的驻地，想必这才是一个令自我感到更亲切的所在。由此人性中的软弱，积蓄的不良情绪，通向恐惧的想象力，入夜后就活跃异常。即使夜空中明月高悬，周遭的一切既成事实并不能被照亮分毫，白天尚历历在目的景象反而模糊，脑海中本来分明的条缕此刻使人疑心陡起，悔意顿生。月光下惟有无底潭一样的人心被探照得皎白，其中深埋的心愿吞咽的心酸，这时徐徐浮升。借着一缕光线，被消灭的复活，被忘却的重拾。

 

    这就是我们守夜人，为什么素来对bed time不情不愿的原因。守夜人，白天混迹在人群中，并不带鲜明特征特征可供辨认。直至夜幕降下，普通人渐感困倦，言语模糊最终沉沉入睡，而我们依然大睁着双眼。所以常见守夜人通宵读书，要么达旦寻欢。还有更多，只借力于一个电量充沛的mp3，一方微亮的电脑屏，一盏台灯的光，就熬过无数长夜。

 

    并非是我们天生神力拒绝睡眠，而是怀揣着心事的人，入睡前历经艰难，梦里风波险恶。事实上每天晚上我们千方百计到达的，根本不是一个温馨甜美的梦乡。我们中有些人，醒来后能把恶梦片段记得清晰，白天回想犹如再度身临恐怖梦境，所尝的惊吓较之前夜分毫不减。另一些人则否认做梦，好比灾难后的幸存者常罹患失忆症，有赖大脑调节系统好心相助。如此，次日清晨虽忘记在梦里伤心事曾发生，疲倦却尤甚睡前，一股下床气暗生。多数情况下我属于后者，循例每个早上情绪攀到恶劣的顶点。

 

    如同木心在《琼美卡随想录》里所言，“我们知道窗外景致极美，我们没有拉开帘幔。”又如同沈大成在《小声人》里所言，“事情其实是：谁不知道窗外景致极美，而我们奋力拉不开帘幔——不过这也并非我们独有的烦恼，有缺陷的人们自有各自无法拉开的帘幔。”这就说对了！比如旧棉被上睡眠的气息，四肢放松的舒适感，晨起时的神清气爽，这些我们是万分欣羡而不得。所谓头甫沾枕，一觉天明，这又是我们何等觊觎的美妙境界。然而我们是守夜人，长翅膀的黄金梦是我们奋力拉不开的帘幔。

 

    不过，也曾有守夜人另辟蹊径，求助于酒精——这强有力的向导，绕过黑暗梦境直抵醉乡。相比头先的坎坷处处，说起来这倒真是一条通途。“昨夜风兼雨，帘帷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李煜《乌夜啼》” 李煜他，不但是资深守夜人，不幸也是天生的守夜人。

 

    这世界上的守夜人不算少，但我们之间彼此察觉为同类的并不多。只因为有些人曾经是，有些人后来才是，有些人时时是，又时时不是。每个清晨，当乳白色的雾轻轻燃起，天空渐明，隐没在各处的守夜人们仿佛听到号角声，同时一跃而起，奋力撕破这一夜裹在身周的沉默困顿，重新披挂起了一身斗志。所以守夜人啊，刷牙洗脸晨妆打扮的速度真快过常人百倍。等到旭日高升，睡梦中的人们也纷纷醒来，这时候大家就都摇身变成了装上强劲电池的兔子，精神饱满的跨出家门打鼓而去。如次，在满目整齐划一的兔子鼓手里，好似我们这种把倦色藏得滴水不漏的守夜人，要如何才能寻获同类？

 

    何况，本来也未见得，每个守夜人就一定盼望与人共渡黑暗时光啊。比方说我。这长夜，是我一个人的长夜；这长夜里的忧愁，是我一个人的忧愁；这忧愁里的十字架，是我一个人的十字架。一切梦魇的形状，失眠的源头，如同一场甜蜜的隐疾，使我既羞于向人提及，更不愿和人分享。当深夜里，常可见喝酒谈天的人群，守夜人不乏其中。但我们，或醉或清醒，或投入或抽离，也绝少吐露心声。我们比常人更熟知“呼唤者和被呼唤者很少相互应答”的道理，在每个意难平的晚上，在各自初为守夜人的低潮时。这中间也曾有自告奋勇者出现，尝试把我们拽出守夜人行列；也曾有心肠极好的普通人，黑暗中自请留下来。然而我们是守夜人啊。

 

    守夜人困在自己的夜晚里，无力深入别人的人生。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写字。忽然自打开的门外吹进一阵风，扬起我的头发遮了眼。我动了动，觉得有些烦人。可不一会又吹进一阵风，扬起我的头发遮了眼。我恼怒的扭过头，这春风就扑面而来。笑眯眯地亲上我的脸。啊这一股正从晶莹阳光中打马穿过的春风，我看见，她慷慨地在院子里的树上撒下明亮光斑，绿叶都为迎接她高兴地鼓掌。然后极轻巧地，她越过我身边，倏忽影踪不见。

 

    春风里，我轻轻念起郑愁予的《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 东风不来 / 三月的柳絮不飞 /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 跫音不响 / 三月的春帷不揭 /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 我答答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 我不是归人 / 是个过客。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李白《送友人》